1949年深秋,重庆歌乐山的松林坡下,一个从未尝过糖果滋味的孩子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铅笔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罪名,仅仅是——他父母的儿子。 这个孩子叫宋振中,狱友们唤他"小萝卜头"。他出生八个月便随父母身陷囹圄,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了全部童年。他的父亲宋绮云是杨虎城将军的秘书,母亲徐林侠同为中共党员。1936年西安事变后,这对夫妻因参与起草抗日救国八项主张,被国民党当局视为眼中钉。 1941年秋,特务以假电报为饵,将宋绮云骗回家中实施逮捕。得知丈夫被捕,徐林侠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前往打探消息,不料母子双双落入陷阱,从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铁窗生涯。 白公馆的牢房狭窄阴暗,终年不见阳光。靠近牢门的便桶散发着刺鼻恶臭,蚊虫肆虐,老鼠横行。每天的伙食是霉烂的糠米和腐烂的白菜帮子。就在这样的环境里,小萝卜头一天天长大。由于长期营养不良,七八岁的他只有四五岁孩子那么高,细瘦的身躯顶着一颗大脑袋,面黄肌瘦。狱友们心疼地给他起了这个绰号,既是怜爱,也是无声的控诉。 母亲徐林侠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,拖着虚弱的身体做苦工。十几个小时的劳作,换来的不过是一把黄豆。每次拿到食物,小萝卜头总是让母亲先吃。五岁起,他就学着自己缝补衣服。一次,看守拿着一颗糖逗他,让他叫声阿姨就给糖吃。这个从未尝过糖果的孩子,咽下口水后摇了摇头,说出了那句让人心碎的话——"你是看守,不是阿姨"。他分得清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。 经过狱中党组织的抗争,小萝卜头获得了在监狱里接受教育的机会。被关押的东北军爱国将领黄显声成了他的老师。父亲用树枝磨尖做成笔,母亲把破布棉花烧成灰兑水当墨水,狱友们省下草纸给他做练习本。就是用这些简陋的工具,小萝卜头学会了写字、算术,甚至能用俄语与黄将军简单交流。当他完成学习任务后,黄将军送给他一支红蓝铅笔作为奖励,他如获至宝,平时只用小石子在地上练习,这支笔只在交作业时才舍得用。 因为年纪小,特务对他的看管并不严格。这个机灵的孩子很快成为狱中地下党的"小交通员"。他在牢房间传递信息和情报,帮助出版散发《挺进报》。黄显声将军从报纸上摘录前线战报,由小萝卜头送到各个牢房,让狱友们知道解放军打到了哪里。他还曾帮助绘制白公馆地形图的"疯老头"韩子栋成功越狱。韩子栋后来称这个孩子为自己的"老战友"。 1949年,解放战争势如破竹。国民党败局已定,蒋介石在撤退前下达了屠杀政治犯的密令。据相关史料记载,当特务询问如何处置宋绮云年幼的儿子时,得到的回复是不留活口。 9月6日深夜,杨虎城将军及其子女首先被害。随后,特务们将小萝卜头一家带到戴公祠旁的小屋。面对举起的屠刀,徐林侠拼命哀求——孩子是无辜的,哪怕让他出去讨饭也好。然而,泯灭人性的刽子手没有任何迟疑。 据参与行凶的特务杨钦典后来在审讯中交代:他用双手卡住小萝卜头的脖子,按倒在地后,看守长杨进兴上前用刺刀刺入孩子的脊背。年仅八岁的生命,就此终结。特务们将尸体就地掩埋,并在地面浇上水泥,企图毁灭罪证。那一天,距离新中国成立仅有24天。 重庆解放后,小萝卜头的遗骸被发现。他的两只小手死死握在胸前,里面攥着的,正是黄显声将军送给他的那半截铅笔。这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、不知道真正的糖是什么滋味的孩子,被追认为革命烈士,成为共和国有据可查年龄较小的烈士之一。 如今,在重庆歌乐山松林坡,小萝卜头的雕像脖子上系满了一条条红领巾。在江苏邳州他的家乡,纪念馆里珍藏着他遇难时穿的衣服、鞋子,以及那支被紧紧攥在手中的铅笔。他的六个兄姐后来都成为国家建设的栋梁,宋氏家族一门三烈的故事,至今仍在传颂。 那个想当孙悟空、渴望有朝一日把坏人都打倒的孩子,永远留在了八岁。他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,却用短暂的生命告诉后人:有些信念,与年龄无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