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吃着饭，我爸把饭碗一摔，揪住我妈妈的头发就开始拳打脚踢。原因就是觉得我妈妈做菜做的有点咸了。 我当时才12岁，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吓得浑身发抖，可下一秒就看见我爸的手停在半空，他盯着我妈散落在脸上的头发，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妈妈也没哭，她慢慢理了理头发，捡起地上的碗，碗沿磕出个小豁口，白瓷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 “吃饭。”她把碗往桌上一放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，然后低头扒拉米饭，一粒一粒往嘴里送，像是在数米粒。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，听见爸妈房间有动静，偷偷爬起来扒着门缝看，看见我爸蹲在地上，头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妈妈坐在床边，手搭在他背上，一动不动。 第二天早上，爸爸没去上班。他平时七点准时出门，今天却坐在餐桌旁，盯着窗外发呆，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了，像两只烟熏妆的熊猫眼。 妈妈把煎好的鸡蛋推到他面前，说：“公司要是忙，就请天假，我看你最近总说头晕。” 他没接话，伸手去拿牛奶，手却抖得厉害，牛奶洒在桌布上，洇出一小片湿痕。 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上周他在阳台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什么“报告出来了”“要复查”，当时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，没在意。 上午妈妈去药店给他买感冒药——他前几天淋了雨，一直咳嗽——让我在家看着他按时吃药。我端水过去时，他正对着一张纸发呆，见我进来，慌忙把纸塞进抽屉，可我还是瞥见了“医院”两个字。 是体检报告？他生病了？ 我想起他昨天摔碗的样子，突然鼻子发酸。他是不是怕我们担心，才故意发脾气？就像小时候他明明失业了，却每天假装去上班，在公园长椅上坐一天，回家还笑着说“今天老板夸我了”。 中午妈妈做菜，特意少放了盐，还往里面加了爸爸爱吃的香菇。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，嚼了半天，说：“淡了。” 妈妈愣了一下，又往锅里撒了半勺盐，翻炒几下盛出来：“现在呢？” 他又尝了尝，点点头：“嗯，正好。” 可我看见他偷偷把菜里的香菇都挑给了我，自己只吃白米饭。 晚上我起夜，听见爸妈在说话，妈妈的声音很轻：“报告我看见了，甲状腺结节而已，医生说大部分都是良性的，你怕什么？” 爸爸的声音闷闷的：“万一……万一不是呢？我要是倒下了，你和孩子怎么办？公司最近在裁人，我这个年纪，再找工作不容易……” “你忘了咱们刚结婚那会儿？你工资才八百块，我摆地摊卖袜子，不也把日子过下来了？”妈妈打断他，“钱没了可以再挣，人要是垮了，才真叫天塌了。” 然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妈妈在抱他，又像是他在哭。 第二天爸爸去复查，妈妈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医院。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，她握着我的手，手心全是汗，却还笑着说：“别担心，你爸命硬着呢，小时候掉井里都没死成。” 医生出来说结节是良性的，定期复查就行，爸爸当场就哭了，像个孩子似的，拉着妈妈的手说：“我昨天……我昨天不该摔碗，不该对你发脾气……” 妈妈拍着他的背：“知道错了就好，以后有事别自己扛着，咱们是一家人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，孩子的事。” 回家的路上，爸爸非要去菜市场买肉，说要给我做红烧肉，弥补昨天摔掉的那碗。他在肉摊前挑了半天，跟老板砍价：“便宜点呗，我闺女爱吃，多买点。” 老板笑着说：“看你这当爹的，真是疼孩子。” 他嘿嘿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，像朵盛开的菊花。 后来爸爸再也没发过脾气，每天下班回来，都会把公司的事跟我们说一遍，哪怕是被领导骂了，也会笑着说：“今天又学到个新经验，下次就知道怎么躲坑了。” 妈妈做菜还是偶尔会咸，他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，还说：“咸点好，下饭，你妈做的菜就是香。” 有一次我问妈妈：“你当时就不怕爸爸真的是故意找事吗？万一他就是脾气坏呢？” 妈妈正在择菜，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，她抬起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暖意：“夫妻过日子，哪有不闹别扭的？但你爸看我的眼神，从来都带着疼惜，就凭这点，我信他。” 现在那个磕破的碗还放在碗柜里，妈妈说留着当个念想。每次吃饭看到它，我就想起那天爸爸摔碗的样子，想起他躲在房间里哭，想起妈妈握着他的手说“咱们是一家人”。 原来一家人就是这样，你怕我担心，我懂你不易，就算偶尔被生活的咸淡呛到，也能笑着把碗捡起来，重新盛一碗热饭，说：“来，再吃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