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，隔着那块破布帘子，一个哑着嗓子的声音突然问我：“师傅，你打哪儿来的？” 我浑身一个激灵，睡意全没了。 那年是83年，在山西拉煤，车坏在半道上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大冬天的，能活活把人冻死。是这家的大姐收留我，让我在堂屋的炕上凑合一宿。 她一个女人家，男人不在，就跟我隔着这么一块布。说实话，我心里也犯嘀咕，人家就不怕我是个坏人？ 我说了我的窘境，车，还有那一车的煤。 她没多话，帘子窸窸窣窣地拉上了。我以为就这么着了，心里正盘算着要赔的违约金，愁得睡不着。 结果没一会儿，帘子又响了，她端着一缸子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出来。 那搪瓷缸子口都磕掉了漆，但那口水顺着喉咙下去，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 后来，又给了我两个邦邦硬的玉米面窝头。 我才知道，她男人是下井的矿工，前阵子刚被砸伤了腿，还在矿上躺着呢。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 一个家里顶梁柱倒了的女人，半夜收留一个五大三粗的陌生男人，还给我水喝，给我东西吃。 这得是多大的心，多大的善良。 第二天，她真就找来了她男人的徒弟，一个小伙子，话不多，骑着摩托车去镇上给我买轴承。 叮叮当当一下午，车修好了。 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，他们死活不要。那大姐就说了一句，出门在外的，谁没个难处。 我实在过意不去，从车上扛下来一袋白面。那是我准备拉回家给老婆孩子吃的。 她推了半天，最后收下了。 那一刻我心里舒坦了。钱那玩意儿，有时候真不如一袋白面来得干净、实在。 车发动了，我从后视镜里看，她和小伙子就站在黄土坡上，太阳照着，像两个小小的影子。 那一幕，我记了一辈子。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啥肯帮我。因为她男人当年，也受过一个陌生司机的恩惠。 你看，这世上的好啊，它真是会转圈的。 你递出去一杯水，没准哪天，就有人还你一片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