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6年10月的北京,胡炜最后一次以军委办公厅主任的身份走进那间熟悉的会议室时,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点。会议桌旁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,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。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水流声。胡炜拉开椅子坐下,皮质扶手冰凉冰凉的。他抬头扫了一圈,老张低着头转茶杯,老李盯着文件像是要从纸里盯出字来,没人接他的目光。窗户外头天色灰蒙蒙的,梧桐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就往下掉。 这种安静不对劲。往常这时候早就烟雾缭绕,茶杯叮当响了,大家会互相递根烟,开几句玩笑。今天空气像是凝固了,每个人的表情都糊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胡炜把手里的笔记本放桌上,红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这本子跟了他七年,记过多少会议纪要,画过多少作战草图,如今躺在光亮的会议桌上,显得有点格格不入。 他突然想起六年前刚调来的时候。也是这个房间,桌子还没这么亮,墙上的地图还是老版本。那时大家围着他,热情地握手,说“胡主任年轻有为”。那时候的眼神是真的,热乎乎的,带着期待也带着试探。他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回家,在笔记本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了句话:“慎始敬终”。字迹现在还在,只是墨水有点褪色了。 暖气片突然“哐当”响了一声,好几个人下意识抬起头。胡炜看见对面老刘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抿紧了。老刘是他带出来的兵,在西南边境一起蹲过猫耳洞,分吃过一个罐头。去年老刘家里困难,胡炜还偷偷让后勤多批了五十斤粮票。现在老刘盯着手里的钢笔帽,拧开又盖上,盖上又拧开。 政治这东西挺有意思的。它能把昨天还并肩作战的人,一夜之间变成需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。不是恨,不是仇,就是一种自觉的疏离。就像河里的石头,水流变了,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位置没动,但整个河床的气氛都不同了。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在门口停住了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但没人转头去看。胡炜突然明白了什么,他慢慢合上笔记本,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。动作很慢,像是要给这个瞬间拉长一点时间。他想起父亲当年被调离岗位时说的话:“该走的时候,步子要稳,背要直。” 门终于开了。 进来的人不是往常的秘书,而是一位面生的年轻军官,手里拿着文件夹,眼神在会议室里快速扫过,最后落在胡炜身上。年轻人张了张嘴,似乎想称呼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只是简单地说:“会议改期了,请各位首长先回去等候通知。” 胡炜是最后一个起身的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排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。去年这时候,他还和几个老伙计在树下聊过整顿训练的事,有人递给他一支“大前门”,他抽了一口就呛得咳嗽,大家笑他“享受不了好货”。笑声好像还在耳边,但那些人现在都不在房间里了。 他走出大楼时,卫兵依然立正敬礼,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。只是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跟着他转,而是直视前方,仿佛他已经是背景的一部分。专车停在老位置,司机老陈赶紧下来开门,手在车门顶上护着,这个习惯动作保持了五年。今天老陈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也只说了句:“主任,咱们去哪儿?” 是啊,去哪儿呢?胡炜坐在后座上,看着长安街两旁的建筑往后滑。标语换了新的,行人穿着灰蓝的衣服匆匆走着,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这个城市每天都不一样,但看上去又每天都一样。他突然觉得,政治生涯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,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围着你转;灯一灭,你就得自己摸着黑走下台阶,没人会提醒你小心脚下。 车子转过一个弯,经过军事博物馆。胡炜看见门口停着几辆大卡车,工人们正在往下卸展板,新的展览又要开始了。旧的撤下,新的换上,这个过程永远在进行。他摸了摸上衣口袋,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还在。笔记本留在会议室桌子上了,也好,总得留下点什么。 其实想想,政治生命结束了,人的生命还在继续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老百姓照样买菜做饭,孩子们照样上学。他只是提前谢幕了,就这样简单。车子驶进胡同,熟悉的灰墙灰瓦,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白菜,冬天要来了。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?欢迎在评论区讨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