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是为了写作去查参考资料,而让我二次三次甚至更多次拿岀来,纯粹为了开心去读的书,除了《红楼梦》,就是这本《围城》了。这本是软精装,前面有一本平装的,别人拿去了,后来就买了这本,也读了两遍了。 读《围城》,我喜欢在手机上记录钱钟书的妙语。 两个方面:一是好比喻,二是刻薄话。 历来最好的文学家,都是特别擅长比喻的,李白、李贺、李商隐、苏轼,都是,钱钟书也是。比如他有名的比喻: 有人叫她熟食铺子,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。又有人叫她“真理”,因为据说“真理是赤裸裸的”。鲍小姐并未一丝不挂,所以他们修正为“局部的真理”; 这一张文凭,仿佛有亚当、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,可以遮羞包丑,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、寡陋、愚笨都掩盖起来; 看了他四喜丸子的脸,人就饱了; 方鸿渐想女人这怪东西,要体贴起人来,真是无微不至,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; 那女人讲了一大串话,又快又脆,像钢刀削萝卜片。 等等。 《围城》里的刻薄话也很多,他刻薄起来,真如秋风扫落叶一样,将树身上的伪装都刮得殆尽,但读多了就会发现,这就是钱钟书,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钱钟书。比如: 李梅亭说时做了个鬼脸,倒比本来的脸合式些; 赵梓眉喝旅店的开水,说这水愈喝愈渴,全是烟火气,可以代替火油点灯的; 李先生恨不能身外化身,拍着自己的肩膀,说:“老李,真有你!”。 他似乎特别喜欢刻薄李梅亭。 之所以经常把《围城》翻出来读,是因为我用《宋诗选注》这本书很久了。钱钟书注诗不像那些站台诗评家、笺注家,以抬高对象的身价来显摆自己,他很少说那些声名赫赫的诗人的好话,哪怕对王安石、黄庭坚这些具有开宋诗风气和宗派的大诗人。 比如,他批评王安石说:“他的诗往往是搬弄词汇和典故的游戏、测验学问的考题。” 比如他嘲讽黄庭坚好用典故而典故又影响了诗歌的表达和意境说:“读书少的人只觉得(黄庭坚的诗里)碰头绊脚无非古典成语,仿佛眼睛里搁了金沙铁屑,张都张不开,别想看东西了。” 他的《宋诗选注》与小说《围城》几乎是风格一致的表达。 我想,这就是钱钟书,只是这样的小说家、评论家太少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