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琉璃的呼吸》 冬日的寒气是愈发沉了!太阳懒懒地探出头来,给万物镀上了金晕。趁这朝阳去湖边走走,在寒冷中也沾些暖意。 湖,是彻底地睡了。完整的冰盖琉璃,静静地卧着,映着淡蓝的天。冰面并不光滑,泛着一种磨砂似的、乳白的光泽,底下冻结着些寥落的气泡,像沉在时间深处不再呼吸的叹息。四野是静的,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了,只有自己脚下踩着些许残雪,不时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微响,反倒衬得这天地更空、更寂寥了。 就在这静处、仿佛连思绪都要凝住的当口——“喀喇——!”一声清脆又凛冽的爆响,毫无征兆地从不知哪个方向的冰层深处炸裂开来。那声音极短,极利,像有双看不见的巨手,在冰面下猛地折断了一根粗玉箸。心,不由得跟着一紧。余音却不立刻散去,而是颤颤地,拖着一点嗡嗡的尾韵,贴着冰面滚向远处去了。 还不等你平复,“轰隆——”,又是一记。这回不同,是闷闷的,沉沉的,仿佛远古的巨兽在冰壳之下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混沌的、被水与冰滤过的低吼。它不尖锐,却更有力量,震得脚下的地似乎都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悸动。接着,声音又多了起来,有的近,有的远;有的清脆如裂帛,有的绵长如闷雷;有时是孤零零的一声绝响,有时又似一连串急促的耳语,由远及近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速地在冰的脉络里奔跑。 起初是觉得有些“诡异”,这偌大一个白茫茫的、死寂的世界,怎地自己就响动起来了?而且这声响,全然不像人间物事发出的,它来自脚下,来自不可测的深处,带着一种洪荒的、不由分说的威严。 但我忽然想起那些道理来。昨夜,定是经历了一场酷寒的雕刻。那清白的冰,看着坚实,内里却绷着千万根无形的弦——那是温差抽紧的力之弦。此刻,阳光虽是温柔地抚了上来,但这抚触,对于冰那脆弱而倔强的肌体,却成了一种微妙的、不均的撩拨。这一点点的暖,便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缕气息。于是,那积累了整夜的、巨大的紧张,就在某个最薄的、最脆弱的环节,骤然释放了。 这不是垂死的呻吟,恰恰相反,这是强健者才能发出的、骨骼拔节般的声响。是冰在生长,在调整,在与不可见的力进行着庄严的对话。那一声“喀喇”,是它挣脱自身束缚的脆响;那一声“轰隆”,是这挣脱的力量在水的国度里激起的、悠远的回响。我静静地站着,不再感到悚然,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安宁,有意跺一下脚步,想引它释放。 这是冰裂声,是冬日湖泊独有的、沉雄的呼吸。它在告诉你,这沉睡的底下,并非死寂,而是一场静默的、力的角斗;这片琉璃般的封印之下,依旧涌动着记忆中的浩渺与生机。它在等待,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,预告着那个碧波荡漾的、温柔的春天。 太阳又升高了些,冰面上的光,有些晃眼了。而那断续的、来自似深空的“低语”,依然不时地响起,成为这个清冷早晨里,最宏大、也最私密的背景乐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