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有一对夫妻，就住在库房里，男的当门卫，一天一百，女的打扫卫生，一天六十，两

工地上有一对夫妻，就住在库房里，男的当门卫，一天一百，女的打扫卫生，一天六十，两口子加起来就是一百六一天。 我每天上下班都得从库房门口过，一来二去就熟了。男的姓王，大伙儿都喊他老王，五十出头，皮肤黑得透亮，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的，笑起来眼角皱纹里都像沾着灰。女的比他小两岁，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说话轻声细语的，我们都跟着老王叫她“他婶儿”。 工地上的库房不都堆钢筋水泥吗？我们这儿的不一样——老王和他婶儿就住在里头，一张木板床，一个煤炉，墙根堆着半袋土豆，这就是他们的“家”。 老王是门卫，一天一百块；他婶儿打扫卫生，六十块，两口子加起来一百六，刚够工地上一个小工的日薪。 我每天上下班都打门口过，起初是脚步声惊得煤炉“咕咚”响，后来熟了，他婶儿总在门口择菜，见我就抬头笑：“回来了？” 第一次注意到他们住这儿，是去年冬天，我加班到天黑，看见库房窗户透出昏黄的光，老王蹲在门口擦一个掉漆的搪瓷缸，他婶儿坐在小马扎上，手里织着双灰毛线袜——针脚歪歪扭扭，却织得认真，针在毛线里钻来钻去，像在缝补日子的缝隙。 试探着打招呼，是开春后，我拎着早饭路过，他婶儿正往煤炉里添煤，灰飘了一脸，老王伸手给她擦，糙手在她脸上蹭出道黑印子，俩人都笑，像两个偷糖吃的孩子。 真正觉得他们“不一样”，是上个月暴雨天，我没带伞，在库房门口躲雨，听见里头他婶儿咳嗽，老王翻箱倒柜找药，嘴里嘟囔：“让你别淋着，偏要去扫那堆沙子，这下好了吧？”话是凶的，手却轻，给她拍背时，指腹在她后颈揉了又揉。 有人说他们日子苦，住库房，挣得少，可你见过他婶儿给老王补衣服吗？针脚歪歪扭扭，却把磨破的袖口补得平平整整，老王穿上，胳膊抬得都比平时高；你见过老王给她婶儿买糖葫芦吗？三块钱一串，他自己不吃，站旁边看她婶儿眯着眼舔糖衣，嘴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——苦不苦，哪是我们外人说了算的？ 他们一天挣一百六，住在四面漏风的库房，可每天晚饭，煤炉上的铝锅总咕嘟着土豆汤，里头飘着两片青菜；老王会把汤面上的油花舀给她婶儿，她婶儿又推回去，说“你明天守大门冷，多喝点”；就这么推来推去，一锅汤能喝出甜味来——你说，日子的甜，到底是锅里的油花给的，还是推来推去的手给的？ 现在我路过库房，总忍不住多站一会儿，听他婶儿问“今天累不累”，看老王把搪瓷缸递过去，里头晾着的热水还冒热气。 时间长了倒明白，日子哪有什么标准答案？有人住高楼喝大酒，有人蹲库房啃馒头，只要身边人是暖的，日子就冻不着。 下次你路过工地、菜市场、小区门卫室，要是看见两个一起吃饭的人，别光看他们吃的啥——瞅瞅他们递筷子的手，有没有往对方碗里送菜？ 夕阳把库房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婶儿又在门口择菜了，老王蹲旁边，手里拿着块破布，一下一下擦着她的旧布鞋，鞋帮上的泥印子，被他擦得一道一道，倒像绣上去的花纹——跟他们刚住进来时，一模一样，又好像，每天都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