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，半夜心梗，没叫我妈。 凌晨三点，急诊室走廊亮得晃眼，我蹲在抢救室门口，膝盖顶着冰凉的瓷砖，手里攥着父亲那瓶喝了一半的凉水，瓶身还沾着他的指纹，水渍歪歪扭扭，像一道没长好的口子。 护士说他冲进医院时浑身发抖，右手青筋绷着，死死按着胸口，我盯着他裤脚上干掉的泥印，突然就懂了那些红灯是怎么闯的，那天我妈在老家照顾外婆，他疼醒过来，摸到身边空着的枕头，就着月光给自己倒了杯凉水，像是要把所有慌乱咽下去。 患者血压又往下掉，监护仪响个不停，我盯着玻璃窗里那背影，满身管子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教我骑车，也是这么弯着腰，死死攥着车座，那天他摔得膝盖破了，却说没事，现在这屏幕上跳动的线，又像当年那句没事，轻轻飘过来。 医生后来告诉我，父亲进医院的时候，心肌已经大面积缺血，可他靠着肾上腺素挺过了最危险的那十分钟，他进抢救室前还攥着方向盘呢，交警调出来的监控里，那个弯着腰的人在三个红灯前拼命按喇叭，后视镜里映出他一张发白的脸，像张被揉了又摊开的纸。 住院部三楼的窗对着车流，父亲出院那天非要自己走，走到门口却停住了，那些罚单，他摸着刚拆线的手腕说，我这才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新添的疤，形状正好贴着手机按键的弧度，那天早上我按了接听，通讯录最上面那个“儿子”正亮在屏幕的裂纹里。 心梗的夜，人闯进急诊，门没关紧，风卷着消毒水味飘出来，护士跑着喊名字，家属攥着单子发抖，医生低头翻片子，心跳监测仪滴滴响，没停过，父亲站在角落，手插在兜里，没说话，也没动，孩子哭了一声，他眼皮都没抬，药水滴进血管，时间像被拉长了，窗外路灯亮着，照不进走廊尽头，谁都没问，谁都没答，他转身走了，门轻轻合上，没人追，也没人喊，可那件外套，还挂在椅背上，没拿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