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当新兵指导员时曾遇到过这么一件事。新兵训练已进行了近一个月时间，新兵排长突然找到我，说排里有一名新兵晚上偷偷在被窝里面哭，问他为什么哭也不说，就是一个劲地掉泪。排长说自己实在没办法只得向我汇报情况。 我让排长把那个新兵带过来。办公室的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，吹出的风都是热的。没过多久，新兵就站在我面前了，是个瘦高的小伙子，眼睛红红的，手指紧紧攥着裤缝。我挥挥手让排长先回去，屋里就剩我们俩。 我指了指椅子说：“坐下聊，别站着。”他挪了一步，还是僵在那儿。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，他接住了，但手有点抖。我笑笑说：“这儿没别人，你就当是跟老哥唠嗑。训练累吧？”他摇摇头，声音蚊子似的：“不累，首长。” 窗外传来远处队伍跑步的口号声，一阵一阵的。我靠回椅子上，慢慢说：“我当新兵那会儿，也偷偷哭过鼻子。不是为训练，是有一天收到家里信，说我养的那只老猫没了。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迅速低下。我接着说：“那猫陪了我十年，就像家里人一样。我当时蒙着被子，眼泪止都止不住。” 新兵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我等着，屋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响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：“指导员，我……我爹前两天托人捎话，说咱家那头老黄牛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，“牛是爷爷留下的，我从小跟着它下地。爹说牛是老死的，埋的时候还睁着眼。我一闭眼就想到它，心里揪得慌。” 他说完，头埋得更深了，肩膀微微发颤。我沉默了片刻，起身走到窗边。训练场上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金红。我说：“牛啊猫啊，有时候比人还亲。你哭，不丢人。”我转回头看他，“这样吧，明天早操后，你跟我去后山转转。咱们找个地方，你给牛说几句话，送送它。” 新兵愣住了，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。他使劲点头，说：“谢谢指导员。”我拍拍他肩膀：“今晚好好睡，别蒙被子哭了。再哭，明天眼睛肿了，我可要罚你多跑两圈。”他忍不住咧嘴笑了，抹了把脸。 后来他真跟我去了后山，对着远处喊了几声，像是告别。从那以后，他训练格外卖力，再没躲着哭过。有时候晚饭后，我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，但脸上平静多了。
